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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顿商学院院长万字长文:特朗普为什么总拿贸易说事?这才是美中关系问题的本质

“美国其实对于中国的军事力量扩张不是特别关心,对南海关系的问题也不是特别关心,他们最关心的是美国有多少国债在中国手里,中国导致了多少失业,中国导致了多大的贸易赤字。但美中之间问题的本质,是特朗普政府认为中国的创新其实是不公平的。”

今天这个话题,是现在新闻上经常出现的话题,中美贸易战。

首先讲现在政治上的摩擦,作为一个背景,再从三方面做一些讨论:我对中国经济的理解,对美国政治的理解,和世界其他地区的情况。

中美之间的真实差异

首先,我想强调的是,我们需要理解两国国情之间的差异。这些差异其实并不一定会造成紧张和冲突,经济领域的不同其实是有好处的。为什么?我们知道,劳动的分工、经济体制间的互补性都是由经济体制间的不同造成的。

❶ 中央王国VS山巅之城

中美之间的真实差异:中国认为它是天地万物之间的一个国家,是“中央王国”。那么美国呢?里根总统使用的一个常用的说法,就是美国是“闪耀的山颠之城”。

所以在这两个国家中,我们看到其实都有很多超越了传统国家国境的远大抱负。而两国历史又是大相径庭的,中国的文明可以追溯到数千年前,而美国的历史则非常近代,所以中国历史非常强调的是文明的延续性,而美国历史是相对来说比较短暂。

近期我们看到,其实美国在短期历史的大背景下所造成的视角往往比较狭窄。

在有限历史当中,美国一直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但是我认为历史非常重要。我认为自己非常幸运,因为我可以说是第一批受到习总书记接见的外国友人。当时是在人民大会堂,我没有想到习主席发言的时候是脱稿的,并没有按照稿件朗读,并且也回答了我们的很多问题。习总书记当时说到一点,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那就是他对于中国有明确的三个目标,而且是坚定要实现的。

❷ 消极政府VS积极政府

中国政府很擅长制定长期发展战略,而美国政府非常不一样。在美国,政策每天都会左摇右摆,这让我们没有办法聚焦于一件事情。

特朗普当选之后,这种不确定因素加大了。因为每天都有大量的媒体报道,而每次报道的时候,特朗普总统的观点都会发生极大的变化。除此之外,在治国之道方面,美国不喜欢政府,美国的人民不喜欢政府,美国的立国之本就是波士顿倾茶事件,美国人是不希望被一个强权政府所管理的,这也是在我们独立宣言当中得到明确界定的。因此对于美国人来说,政府虽是必要的,但是政府总有其消极的一面。

但是在中国五千年的漫漫历史长河当中政府都是不可或缺的环节,只有有了政府一切才有可能,当然这一观点的不同也极大影响到人民对政府的看法。在美国,其实人民不太关心政府开展什么工作,他们基本上只是关注政府如何回应人们的诉求。比方说特朗普在竞选总统的时候就声称说,他会把美国驻以色列的大使馆从特拉维夫搬到耶路撒冷。

在中东地区,美国采取这样的外交政策可能不是一个很明智的选择,但是依据美国国内政治必须要这么做,必须听人民的诉求。

但是在中国,好的政府就是言出必行、言论到位,政府选择领导人的时候基本都是基于候选人的价值和能力,而不是说这个候选人是否受民众欢迎,这也是两国之间的巨大差别。

❸ 市场驱动VS国家主导

当然,两国的经济体制也差别非常大,而且这也是我想重新探讨的。

中国是市场经济,但是很大程度也是由政府发挥主导作用的。而在美国人看来,他们自己完全是市场驱动型经济,政府发挥不了太大作用。

实际上也正是因为这种两国之间的市场经济的差别和认识的不同导致两国之间的不同见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的摩擦,但是我认为中国确实是一个在国家主导下的市场经济,而美国的市场经济当中政府是不太参与的,这是巨大的差别。

❹ 普世价值VS求同存异

再说到我们的目标,长期以来美国一直都在讨论“美国梦”,让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美国梦实际上非常类似于现在广泛讨论的由习总书记提出的“中国梦”,这个梦想实际就是关乎于社会所有的公民能够享受、改善更好的生活。

实际上,虽然表述不同,在根本上美中两国之间在这方面的梦想是一致的,但是他们对于全球精神的认识确实是不太一样的。这种不同,就导致了美中之间出现了很大分歧甚至摩擦。

美国的全球精神可以这样表述——所有的人,只要条件允许,就会选择美国的这种生活方式。也正因为这种认识,他们认为美国应该告诉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怎样按照美国的方式来生活。在美国社会中的普遍观点就是,美国人所奉行的价值观或者说向世界所倡导的这种价值观,是一种普世的价值观,所以美国有权利也有责任来告诉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的人什么是正确的生活方式。

但是中国的观点非常不同。中国一贯认为,我们不打算告诉你正确的生活方式是什么,但是请你也不要试图主导我们自己的生活方式。也就是说,中国人所奉行的外交政策是允许求同存异的,但美国人就认为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向往美国人的生活,所以美国也认为自己有权利来告诉其他人应该如何按照美国人的方式来生活。当然了,在一定程度上,这种全球精神的差异也导致了美国在过去一百多年当中一直是世界上的头号强国。

美国人的观点就是自己必须是第一,头号强国,他们不能够接受自己被其他国家所超越,自己必须时刻站在第一位,站在世界的顶端。而在这种心态的主导之下,认为崛起的中国就是对自己的挑战。

中国的“重新崛起”

现在我们再讨论一下全球经济的历史。

在我看来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其实并不是中国新兴的崛起,更准确的表述是中国的“重新崛起”,中国再次回归到了历史的舞台。

纵观人类历史,中国大部分时间都是处在顶端的,只不过在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名的百年当中,中国有段时间不是世界上的头号强国。1820年,在中国领导下的亚洲经济体量占到世界经济体量的三分之二,而在1950年,亚洲占世界经济的比重还不到20%。

有一个问题是中国应该思考的:可以说中国在历史上长期都是世界经济的一个主导性力量,为什么在1820年到1950年之间却没有抓住工业革命所带来的契机呢?

1820年到底出现了什么样的情况呢?那一年在英国首先出现了蒸汽机,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美国开始实现自己国家的发展和振兴。所以在这段时间当中,亚洲的重要性开始逐渐减少,在世界当中的比重开始有所下降,而大部分的美国人判断中国的依据,往往还是在亚洲和中国处于世界经济比较低迷的时候。所以当时不少美国人认为,中国虽然国土面积辽阔,但是经济禀赋非常糟糕,是一个落后的国家。这是二战刚刚结束之后美国人对中国的一个普遍观点。但是美国人所忽略的是在历史长河当中,中国所处的地位,因为在这段时间当中美国还不存在呢。

当然,亚洲再崛起的第一部分是由日本所主导的,之后由韩国推动。但是1978年,邓小平成为中国国家领导人,并且真正实现了改革开放,推动了中国经济的长足发展。在过去40年当中,中国所取得的经济发展奇迹可以说全世界范围都从未有过,因为在短短的时间当中中国实现了数亿人脱贫,让世界叹为观止。但是在西方国家,往往意识不到这个成就是多么的重大,因为我们总是认为中国是一个地域辽阔但是经济贫乏的国家。

所以作为西方人来说必须要记住的一点就是,我们所关注的往往只是工业革命之后的这段时间,但是这段时间并不能代表人类历史的全部。在人类历史的整体来说,亚洲特别是中国,都在发挥着一个非常重要的主导性作用,推动全球经济的发展。

中国将在十年之内超越美国

再看一下当今世界的版图。

按美元计算的话,现在中国经济体量基本已经达到美国经济总量的三分之二。但是我在这边做一个假设,美国的增长速度将会达到年均2.5%,而中国的年均增长率将会达到6.5%并将长期保持,则中国将在十年之内成为世界上的头号经济体。

这将成为一个极具历史意义的时刻,因为自从一百多年前美国赶超英国成为世界头号经济体之后,这个事实一直都没有发生改变。当中国超过美国之时,相信给美国将会带来震撼性的影响,也将成为当年的头号事件,得到全世界的广泛关注,因为这对于全球体系所带来的影响将是不可估量的。

当然,在此之后,中国将会继续超越美国经济的增长速度,体量也会远远超过美国。而且我相信,按照现在的发展速度,可能在100到200年之后,印度也会超过美国经济总量,但是美国人肯定是不太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的。

中国逐渐走向创新驱动

我认为,邓小平执政以来的这段时间,中国经历了三个不同时期的现代化发展:

第一段时期,中国主要依赖的是低成本的制造业发展,而就美国角度来说,这是他们对中国的一个典型看法。他们一说到中国总会觉得中国就是生产低价产品的,中国就是把这些产品远销到美国,在沃尔玛这些超市当中销售,但是这当时也确实是中国的目标,之后发生改变,因为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

第二段时期,中国以市场经济的形象出现。我们知道上汽集团跟大众成立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合资公司,同时跟美国的通用汽车也成立了一个合资公司,而通用汽车公司在中国所出售的汽车总数要比美国还多,现在通用把中国看作比美国市场更重要的市场。还有我兜里的苹果手机,也是由中国的富士康组装厂来组装的,并且现在中国市场也已经成为苹果手机增长最快的一个市场。所以中国市场发生了一个快速转变,过去是一个低成本的组装和生产商,现在中国已经成为了通用汽车和苹果这样的公司最大的市场。

最重要的,在几年前,中国已经开始提出要成为一个创新驱动的经济体。当时西方并不充分理解这意味着什么,我想大家在中国每天都能体会到这些关于创新驱动发展方面的内容,所以你们更了解。

所以我想跟大家讲讲,中国的经济已经是一个由创新来驱动的经济了。而且,我觉得中国也是一个在全球技术领域也有很多尖端技术的国家了,不再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

❶ 成果转化迅速,规模更大

比如说像高铁,在中国,高铁走的里程数要比全世界加起来都多,所有的高铁都是在过去十年间建成的。大家是否知道在美国有多少高铁里程?其实是零。目前有一条应该是连接旧金山到加利福尼亚的高铁,但是这个高铁的建成要花20年时间。在10年中,我们看到中国所修建的高铁的里程数已经超过了全球所有国家的总和。

这里也提出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是需要大家去思考的:高铁技术最初并不是由中国发明的,世界上第一条高铁其实是我们所说的日本的新干线,已经有40年运营历史了。中国所做的,实际是对高铁进行了一个垂直的升级,所以中国没有发明高铁,但是对高铁进行了创新。

我对创新的理解非常简单,创新就是把一个好的点子变成一个实际的成果。我相信中国把这种点子转化成成果的速度要更快,规模要更大,高铁就是一个明确的例子。

❷ 未来五年两个最大的新变化

提到第二个案例,就是移动支付。去年在中国参加一次活动的时候,我问了很多台下的学生,说你们兜里面揣着现金吗?当时基本没有任何人兜里有现金。后来我回美国,又问了一下沃顿商学院的学生,当时有一半的学生兜里都是有美元现金的。目前中国的移动支付规模是美国的50倍。

其实移动支付最初是由PayPal公司在美国发明的,但我们看到微信支付和支付宝的增长是如此迅猛,可以说目前在移动支付领域他们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移动支付市场,排在第二位的是非洲。所以我们认为未来十年现金将会消失,并且相信这种消失首先会发生在中国,而美国很有可能会成为最后一个脱离现金的国家。在美国,你还不得不经常去给小费呢,所以你得带一点现金。

还有另外一个非常棒的发展,就是我们看到的电动汽车。明年,也就是2019年,我们将会看到中国市场当中所销售的纯电动汽车总量将会超过世界其他地区的总和。纯电动汽车是由中国发明的吗?不是,但据我所知今天世界上每一家主要的整机厂纯电动汽车的研发都是在中国开展的。为什么?因为中国国家领导人目前在大力发展纯电动和新能源方面有非常具有远见的雄心壮志,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因素。

传统内燃车,可能是整个20世纪非常重要的一项发明,但是在21世纪,第一项主要发明就是要把这些污染,也就是汽车、卡车内燃机所带来的排放通过电动汽车进行取代,这点首先在中国发生。

所以未来五年,我认为最大的两个新变化是,纯电动汽车的涌现和移动支付。这些事情正在发生的国家不可能是一个落后贫穷的国家,而是一个不断在追求进取的国家。

❸ 未来十年中国在AI领域的投资将远超美国

还有机器人,目前美国有38000个工业机器人,而中国目前有14万。很多情况下,我们可以看到这些美国的工业机器人,最早发端的地方是美国,但是到了中国才真正实现了规模增加。还有另外一个领域中国也处在领先地位,就是人工智能,AI。过去五年在美国AI是发展最好的,为什么?因为在美国的VC非常聚焦AI这个新风口,但是预测未来十年中国在AI领域的投资将远超美国对AI的投资,因为美国对AI的投资全部来自于风投、私有部门、VC,中国很大的投资将会来自于中国政府,而中国政府的腰包肯定要比美国的VC们更鼓。

再看一些中国科技公司的增长,比如阿里巴巴、腾讯、百度、华为、小米……这些公司的名字无须赘述,大家都耳熟能详。2017年,阿里巴巴的市值达到4150亿美元,2018年已经超过了5000亿美元,支付宝已经达到1800亿美元的IPO募资水平,可以说阿里巴巴很有可能成为世界上第二大公司,仅次于苹果,这是非常重要的。

中国为何能快速追赶?

为什么现在中国这么快地在追赶?

看一下在研发方面的支出,美国私有部门的投资都是来自于风险投资。美国人非常喜欢这样的情况,因为他们觉得是由市场主导对新技术研发的投入。但是美国联邦政府在研发方面的投入,很大程度都是投入到国防当中。而我们提到,美国研发的情况总体处在一个下降趋势,当政府参与到研发投资的时候,往往是投资到国防科技。而在中国,我们看到根据中国GDP相应比例,其实中国政府对研发的支出是美国的两倍,而这点将会带来中国未来更多的创新。

当代中国非常专注于创新,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制造2025计划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而在美国政治圈当中,他们对中国的解读从来都跟创新没什么关系,这是和现实的脱节。

如何看待中美间的贸易逆差?

耶鲁大学有一个非常出色的中美关系观察家,他提到“共同依存”,这是一个绝对真实的描述。在过去15年中,中国和美国之间的共生程度变得越来越高了。那么我们应该如何来看待这个问题呢?我想说三点:

第一点,特朗普过去在竞选美国总统的时候曾经谈论到中国对于货币的操纵,他认为中国政府刻意在低估人民币币值。但实际情况是什么呢?在过去三到四年中,中国人民银行作为中国央行一直在努力撑住人民币,防止人民币贬值。因为当时的中国政府非常担心资本外逃情况,而不是国际竞争力的问题。所以过去特朗普曾经威胁说要称中国为货币操纵国,当选之后第一天就这么做,但是后来没有这么做,主要因为如果中国在操作人民币币值,不是要压低币值,而是要让人民币币值坚挺。

第二,怎么看待中美间的贸易逆差?《华尔街日报》曾经表达了一个观点,特朗普希望减少美国对中国的贸易逆差几乎是不可能的。文章引用了两个例子,第一是计算机的芯片,今天我们看到的情况是美国的电脑芯片大量销售给了日本和韩国,然后进驻到中国市场进行产品组装,再将成品计算机出口到美国。在这方面美国可以做的就是进一步输出更多的芯片,这也就增加了美国对中国的出口,但是这不过是在财务上面做出改变,不会改变实际状况。

第二个例子是波音飞机。中国的航空市场正在实现长足发展,但为什么波音不在中国增加飞机的销售呢?主要是因为它的产能满足不了这个要求,即便特朗普说我们希望波音飞机增加对华出口,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产能摆在这里。所以要减少美国对中国的贸易逆差来改变现状是不现实的。

第三点,在现在的全球经济当中,双边贸易实际并不是那么重要。

再举一个关于通用汽车的例子。刚才已经跟大家说到了,通用汽车在中国的销售量其实已经超过了美国国内,多出了100万。对于美国来说这是一个很好、很振奋人心的消息吗?不,在美国根本就没有人讨论这点,通用汽车也不会跟美国民众来强调这个,因为这些汽车的制造不是在底特律而是在上海浦东。所以这也就不难理解了对吧?浦东的工厂生产能力是远远超过美国的,因为在这里机械化程度更高,更接近中国市场,这样厂商可以更加快捷地进行市场投放,在经济上完全是合理的。对于公司来说,这也是一件好事,金融危机之后,当时基本都快挺不下去了,但是现在重新实现了盈利,主要得益于在中国市场车辆的销售。

但是如果你在美国这么说,就会引起反作用,因为这个汽车是中国制造、实现对美出口。但是这也就表明了,只是看进出口意义是不大的。比方说中兴集团在中国生产然后对美国出口,于是特朗普决定借中兴来开刀。虽然说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合理的,但是很有效地说服了美国公众。

特朗普为什么总拿贸易说事?

再补充两个重要案例,了解了这两个故事能更好地了解美国在政治上的心态。

第一,刚才说到美中之间的贸易赤字,即便在经济上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在政治上是有重要意义的。第二,大概从2000年左右开始,大部分美国人都已经感觉到自己的个人收入没有任何程度的提高。这在中国是很难想象的,但是在美国情况确实如此。美国的人均收入是每年100万人民币左右,这个收入已经是很高了,但是我想说的是,美国中产阶级甚至中上阶层的人,他们的收入是没有逐年增长的,这已经维持很长时间了。

这在美国政治上面也就不难解释了。在过去15年当中,大部分的美国人其实根本没有感受到自己生活水平的提高,而与此同时,美中之间的贸易赤字大幅增加,所以在美国的政治中,他们就认为中国是罪魁祸首。

但实际情况是什么呢?那就是美国经济两次重大的经济衰退,第一次是在911恐怖袭击之后,第二次是在雷曼兄弟破产之后,这两大衰退对美国经济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另外还有一个衰退就是,技术进步让很多人从中受损,只有少数人获益。

但是在美国政治当中,往往觉得出了问题肯定是其他国家的问题,一个把矛头指向墨西哥来了非法移民,第二就是来自于中国的廉价产品。

看看我们进行的民调,美国人是如何看待中国的,我发现最有意思的一点是,美国其实对于中国的军事力量扩张不是特别关心,对南海关系的问题也不是特别关心,他们最关心的是美国有多少国债在中国手里,中国导致了多少失业,中国导致了多大的贸易赤字。大部分美国人说到这个问题都觉得是经济威胁,而不是在地缘政治上构成竞争对手。所以将所有因素加在一起就会明白为什么特朗普特别喜欢在说到中国问题的时候拿贸易说事,过去几个月当中一直如此。

美中之间问题的本质

尽管如此,就算是特朗普也知道中国方面真正的问题并不是贸易,因为这是一个比较落后的想法了。现在的太阳能也罢,大豆也罢,高粱也罢,对此征收关税并不是那么重要,因为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真正关心的应该是创新。如果大家关注决定美国关税水平的报告的话,就会注意到美国最关心的就是来自于中国的国内创新。特朗普也知道这一点。

今年4月4日特朗普发了一条推特,说我们现在没有和中国打贸易战,这个贸易战我们在多年之前就已经输给中国了。这话没错,特朗普想说的是和中国之间的贸易问题实际是15年前的问题了,这段时间也确实是中国获益了。但是他现在认为更重要的一个问题是知识产权——他指责中国盗窃了美国的知识产权,导致了美国大概3000亿美元的损失。

所以在我看来,美中之间问题的本质是特朗普政府认为中国的创新其实是不公平的。但现在我要问的问题是,你觉得什么叫做不公平?什么叫做公平呢?

说到不公平,第一个大家都可以接受的定义就是,“这个是不平等的”,也就是说,他说美国的知识产权被中国窃取了,既然是窃取肯定是不公平的,必须停止。但是大家也都知道中国改善自己的知识产权保护也是符合自己利益的,因为中国随着创新能力不断提高也有必要改善对知识产权的保护。但是美国对中国创新的一个更大的意见,是说中国的创新是不公平的,因为政府参与到创新的过程当中了。为什么美国觉得这不公平?美国说,因为美国政府不支持创新,不会给创新进行投入,这不是市场经济。

但显然他的这个观点是不对的。为什么呢?纵观人类历史,每一个国家在发展过程当中都会使用到政府资源进行对创新的投入,只有这样才能够真正推动增长。更重要的一点就是,美国在这边有一点双重标准,其中一个突出的例子就是互联网。互联网最初是美国出于国防目的由当时美国国防部所支持而进行的项目,这不就是政府主导的项目吗?当时美国政府也是支持这种创新结果的。但美国现在说中国政府支持创新是不公平的,这不是双重标准吗?

再比如波音飞机,波音现在起诉空客,因为波音认为来自于欧洲的空客拿了太多来自欧盟的政府补贴,而空客又没有否认,说当然了我们拿了很多欧洲成员国政府的补贴,波音你自己也拿补贴了啊。所以这种情况下,美国实际是有点双重标准,说一套做一套,他一方面觉得创新不应该拿政府的钱,一方面自己实际上又是在拿政府的钱的。

当然,之后美国又会说,其实中国政府和美国政府实际情况是不一样的,为什么呢?因为他觉得中国政府是共产主义体制,这种观念又再次回到刚才美国和中国的国情差别,中国就会说,我们的政治体系和你确实是不一样的,我们又没有坚持在美国你必须是共产党领导的国家,但美国不这么认为,他说这不仅不公平而且你的体制威胁到了美国的国家建设。为什么?这就是美国现在想说的第二点,中国的创新是由政府所支持,而这种创新有可能实现军事应用。

美国电信公司AT&T曾经想销售华为的手机,因为他们觉得华为手机非常好而且价格也合理,比苹果或三星的手机价格更合理,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美国政府表示华为很有可能会跟中国的军方有关系,但是并没有实际证据能够表明。今天在欧洲、非洲、亚洲都可以买到华为手机,但是美国拒绝华为的原因就是这个,他们认为可能影响到中美之间的军备竞赛。

所以其实今天美国在谈到中国创新时候,第一,认为中国创新不公平,因为中国的政府参与到创新过程;第二,认为中国所有的创新都可以通过军事化,从军事的角度影响美国国防。但我的看法是,似乎这可以放到任何一个国家身上,今天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会在研发和创新方面投入资金,并且今天基本上所有的技术都是双重使用的,一方面可以用在军方,另一方面可以用在民用领域。所以如果美国保持这样一个立场的话,我们是找不到一个解决办法的。但是我期望能够看到在中美关系之间的这种紧张情绪得到更好地控制,因为在美国也有非常多经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士能够理解这些背后真相,但是特朗普在做的就是不断在煽风点火。

他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样的初衷呢?也许他的个性就是这样的,而且在这种大选政治当中,他的方式非常吸引人们的注意,当人们关注他创造的这些谣言的时候,很多选民就忘了真正重要的问题。但是我相信美国有很多非常成熟的人士,他们能够意识到特朗普的做法对美国的国家利益其实是不利的。

在过去40年我们其实都看过有这样的弄潮儿,但是最后都被良好地控制了,而且可以预见的是,中美关系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当中会有越来越多的交流,经济上也能实现双赢。这些是非常重要的,而且也是会最终获胜的。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我要在这里跟大家开诚布公地讲一讲两国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在有分歧的时候究竟可以做些什么。

全球舞台上,中美不同的战略选择

现在我想讨论一下,在全球舞台上两国之间的战略选择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首先我们提到中美两国有很大不同。一个特别简单的总结就是,美国还是在玩地缘政治的把戏,还是在高度关注军事力量,在跟这群老朋友之间开派对,但是与此同时,中国打的是地缘经济的牌,也开始交新朋友。

提到地缘经济,不得不提的就是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目前绝大多数的美国老百姓对此一无所知,如果你去问一问绝大多数的美国老百姓,什么是“一带一路”?他们可能会说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所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觉得他们不在乎是错误的,因为“一带一路”倡议本身很有可能就像中国国家领导人所说的,将是这个世纪一个重大的工程,对整个世界有很大的重要性。但是美国还是秉承自己过去对待亚洲的态度,还是秉承过去20世纪地缘政治的老把戏,而中国现在开始从地缘经济的角度求变。

亚洲绝大多数国家,中国基本都是他们主要的贸易伙伴。我们知道中国并不仅仅是国内有个巨大市场,其实中国在整个亚洲都是主要经济体。

接下来看一下军备方面的开支,就是出售武器的军火销售。中国不断同亚洲国家进行贸易的时候,美国一直都在不断完善其固有的一些盟友,比如澳大利亚、韩国、日本、印度、新加坡、日本。我们能看到这些国家的共同之处,他们都是军事关系同美国非常密切的民主国家,中国投到军备上面的投资相对来说还是非常少的,当然除了中国和巴基斯坦之间有很多军火销售。

我们看到“巴中经济走廊”,这是一项价值500亿美元,就是3000多亿人民币的一项非常重要的创意。关于这个我谈两点:第一点,基础设施、道路桥梁、港口铁路等等这些基础设施的确是巴基斯坦迫切需要的,如果中国可以向巴基斯坦提供基础设施方面的支持,就会大大加强巴基斯坦的经济。不仅是巴基斯坦,其实印尼、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等这些国家都有类似需要,他们都非常迫切地在寻求基础设施方面的发展,而“一带一路”倡议所做的其实就是要给新兴市场国家最想要的东西,也就是基础设施的发展。

其实过去由美国所引导的世界经济并没有给这些亚洲国家带来他们想要的基础设施,世界银行体系并没有真正成功,而美国私有部门的投资现在也不流到这些地区了,因为他们认为亚洲项目风险过高,现在很难找到在巴基斯坦继续投资的美国的资金。所以就像亚洲其他国家一样,如果中国愿意帮助像巴基斯坦这样的新兴经济体建设基础设施,那么他们当然会非常感谢中国,中国的产品就可以直接通过阿拉伯海进入欧洲和非洲。这对中国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利好消息,对巴基斯坦来说也是如此,两国可以形成共赢局面,而美国完全没有参与进来。

对于东南亚国家来说,“一带一路”倡议是有生之年的机会,能够帮助他们发展迫切需要的基础设施,他们当然会感谢中国了。所以目前的状况就是,美国正在从历史军事盟友方面加倍维护这种关系,而中国在不断交新朋友,通过对新兴市场投资来交新朋友。

这种情况并不仅仅发生在亚洲,其实在非洲也是这样。现在我们看到中国在非洲进行了许多投资,但如果倒退到10年前,会发现美国在非洲的投资比当时中国在非洲的投资要多得多,尤其是来自于美国私有部门的投资。但现在我们看到中国在非洲的投资已达到270亿美元,而美国在非洲的投资只有20亿美元,因为美国私有部门认为非洲的风险太多,我们不想触碰这个投资机会。对中国来说,非洲是原材料和大众商品的一个重要供给地,所以既通过贸易的手段,同时也在进行大量投资。我们看到中国在非洲的贸易开始出现增长的趋势,而美国跟非洲的贸易则开始出现衰退,因为美国依然认为非洲对我们来说风险太大。美国的私有部门现在不愿意进入到新兴市场,因为风险太高,美国政府没有钱,还是依赖于美国过去的这些军事盟友,但是不要忘了在非洲美国是没有军事盟友的,中国现在开始通过地缘经济的方式在非洲和亚洲取得一些胜利,因为这种发展方式既可以帮中国获得非洲原材料,同时也有机会修建港口,非洲只有跟中国才能做到这点,所以这是一个双赢的情况。

总结

最后,再重申两点:

第一点,美中之间的紧张情况,其实不是关于贸易的,而是关于创新的。美国的观点就是,中国的创新尽管在经济效益上还可以,但是不公平。我的理解是,美国的这种批评是不公平的。

第二点,中美关系,中国和美国,我觉得形势完全不一样。美国依然按照传统的地缘政治做法,在自己盟友当中进行大量的军事力量投资。而中国做的不一样,采取的是地缘经济的做法,通过构建共赢场景来结识一些新的合作伙伴。

这两点其实很多美国人都没有充分意识到,但是我觉得未来必须要增进这种认识,因为21世纪的世界是跟过去不一样的,希望今天的发言对大家有所帮助。

现场问答

提问:请您对中美最近的谈判做一个预判。

Geoffrey Garret:我认为可能会达成一定协议,具体是什么条件,我不是特别确定,但是我收到了一些来自于美国前财长亨利的暗示。他说不要预期美国和中国在贸易上达成一致,应该期待的是两国在投资方面达成一致。两国之间正在进行的争夺就是关于市场准入的,美国应该减少对于中国企业进入美国市场的壁垒,因为通过美国外商投资委员会来影响中国的外资,其实会减少中国外资流入美国,我们需要增加中国对美国的投资吸引力。

他同时认为,中国也应该对自己的外商投资政策进行更新。15年前中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外商企业进入中国金融市场是合理的,坚持所有进入中国市场的企业一定要建立合资企业当时也是合理的,但是因为中国经济现在已经发展很多,也许现在中国应该减少外商投资在华的一些限制。

所以我认为,而且我也希望,我们能够看到的不是一个新的贸易方面的协议,因为贸易往往是政治化的,我们希望未来中国和美国之间能够有一个投资方面的协议,降低双方的投资壁垒,这也符合两国之间利益。这可能会随着时间推移发生,不可能一蹴而就,这也是符合中美两国之间的利益的。

提问:几个月之前,习总书记曾经说过,中国的市场将会比以前更加开放,会有更多关于公司持股方面的放松监管。所以我就想问一下,这是否意味着在这个基础上会有更多的美国企业在华投资?这个过程中可能会带来什么样的重大机会?

Geoffrey Garret:如果问我怎么看待美国政策,我的观点非常简单,美国应该鼓励中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开放市场很显然是符合中国利益的一个做法。所以我觉得不应该指责中国,美国应该是接受并鼓励中国的既定方针的,并鼓励中国进一步完善知识产权的保护制度,而不应该只是指责中国在知识产权方面哪里做得不好。所以回答第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未来关注投资而不是贸易。

所以美国现在应该采取的战术应该是鼓励并支持在中国市场方面的变化,而不应该是威胁中国给中国上课,我觉得这是一个更好的战术和战略。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充分抓住习总书记希望能够进一步开发中国市场带来的机会,因为这既有利于美国的利益,也有利于中国的利益。

提问:习总书记也已经承诺说,他希望能够进一步在银行和保险行业放开中国市场,您对此有什么样的观点?您认为这可能会给中国带来怎样的风险?应该如何规避这些风险?

Geoffrey Garret: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国际经济方面的问题,而且我也怀疑可能这不会影响大部分企业家的活动。但是我认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所说的关于人民币的国际化和开放对于中国来说也越来越重要,关键点就在于实现路径是什么。这当然会有一定风险,主要就是因为如果中国立刻开放资本市场,可能会导致大量资本外溢。因为现在中国国内的储蓄水平非常之高,开放可能会带来非常大的资本外逃风险。

我认为符合中国利益的一个做法就是慢慢取消资本管制方面的限制,但是在这方面必须得非常谨慎、敏感才可以。所以说到金融行业放开的问题,我觉得是很具难度的,因为确实会带来潜在的、巨大的风险。

提问:最近我观察到美国有一些媒体报道,说中国建立亚投行就是要建立自己的游戏规则,挑战美国一些西方国家的游戏规则,请问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Geoffrey Garret:我觉得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因为您刚才说到了亚投行,实际上当奥巴马还任美国总统的时候,出现了两件事情,对美国是不利的。第一就是关于亚投行的,中国当时表达的意思就是,现在的世界银行不是非常有效,所以我们也希望能够建立自己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我们也鼓励世界上所有的国家能够参与进来。结果所有的亚洲国家都加入了,唯一的例外就是日本,但是这让美国看起来不是很好,对吧?美国之所以反对就因为这不是美国主导的而是中国主导的,结果这一战美国就输了。

还有一个是跨太平洋合作伙伴关系,这是一个奥巴马非常倡导的协定,其实我过去一直比较反对TPP,主要因为这里并没有包括世界上最大的贸易国,也就是中国,当时美国的观点是,我们打算建立一个21世纪的贸易安排主导环太平洋地区的贸易,但我们不愿意包括中国,这是一个很糟糕的想法。后来美国又撤出了TPP,结果让所有美国的朋友,包括我在澳大利亚政府的朋友都非常不开心,因为他们也不喜欢TPP,澳大利亚当时是希望中国能够加入TPP的,但是后来并没有成功。

在这两个例子当中其实回应了您刚才的观点,那就是美国觉得所有人都想成为美国,都想过美国那样的生活,他就一定要保证自己能够制定规则。如果说中国想加入的话,就要遵守美国的规则。我在2011年的时候参加了堪培拉的一次会议,奥巴马在会上特别强调关于规则的重要性。发言中他提出美国将会制定21世纪发展的规则,如果中国希望能够走同样道路的话,没有问题我们欢迎,但是必须遵守美国的规则。我认为其实这个观点现在已经不合时宜了。

所以当时美国的心态还停留在1995年,因为当时刚刚建立世界贸易组织,大家可能也都记得,在最初的时候,1995年中国并不是WTO成员国,而美国也制定了一个中国加入WTO的路线图,最后在2001年的时候中国成为世贸组织成员国,现在美国故技重施,我们可以创造一些新的机构或者现有机构让中国参与进来但是规则由我们制定。但美国应该要看到,现在的是2018年的中国,跟1995年的中国不是同一个国家了,现在的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重要性有非常大的提升,中国实现了巨大发展。我们知道,中国现在的立场,就是在全球的治理体系下,中国应该有一定的话语权,这是中国目前想做到的。但美国不断强调,不行,你必须要听我们的,遵守我们的规则。我觉得这并不仅仅是对美国关系不利,其实对美国同其他国家的关系都不利。

中国应该有足够份量的话语权,相信通过亚投行,中国所做的这些努力应该得以实现,而不应该单纯依赖于遵守美国规则的这些机构。

谢谢!

扩展阅读:

刘煜辉谈中美贸易战

1、短线和长线的谋求

本文为社科院教授、天风证券首席经济学家刘煜辉于2018年4月11日在中国建设银行总行专家组会议的演讲速记全文。

1、特朗普集团精心策划了好几个月时间,从去年8月开始。整个计划两个人是核心人物,一个是现在美国贸易代表莱特希泽(Robert Lighthizer),一个是国贸会主任纳瓦罗(Peter Navarro),纳瓦罗2015年写过一本书Crouching Tiger,可以看看。班农是特朗普集团的“戈培尔”。这批人是怎么聚拢到特朗普身边的。多想想,我们才能体会到美国和西方为什么会“从包容、多元化与全球化向反建制、反文化多元化、反全球化的方向演变”。

肇始于后冷战和冷战结束后的全球化带来的重组和内部张力,到底给美国和西方带来了怎样的经济结构、社会结构、乃至政治结构的冲击。

2、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一次对过去40年全球化路径的清算。我同意孙立平老师的看法。变化发生在两个层面,一个是在世界格局的层面,一个是在西方社会自身。这些变化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在对全球化的清算中,我们可能需要理解社会和政治思潮的演变:原有的政治议题、政治模式和政治结构都在发生深刻的变化,看待世界的框架和坐标必须随之而变化。不然,我们越来越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了 。如果我们的认知偏离真实世界越远,失误的成本会愈发的高昂。

3、要有持久战的思维。博弈的具体细节都会在金融市场夸张的演绎,波动率释放是常态的。至少有一点很清楚,现在只是吵架的嚷嚷阶段,隔空喊话试探,还没有进入正式的谈判阶段。

4、短线上讲,精心准备的特朗普集团可能是要获得明确的利益“支票”的。我们不妨沙盘推演一下方向。在现有的货物贸易层面,开出这张支票其实并不容易。具体讲,美国现在的产业结构它拿什么货物贸易与中国人交换。全球化模型下,强大的跨国公司最后将美国的产业简化到极致的两端,一端是知识、技术密集型高端产业,另外一端就是农业。中间基本全空出来了,就是全球化产业链:代工厂。美国的高端源代码是对我们绝对封锁的,也是对整个外部世界封锁的,那是美国式资本主义精要所在,是一套靠对人普世价值、原创精神的尊重和体制性保护的创新机制。农业能增加多大的量?汽车关税?美国人也知道中美之间汽车贸易顺差也就80亿美元。中国自己一年汽车产量2200万辆。原油?中国跟俄罗斯、伊朗、中东签的都是长期稳定的大规模供油合同,增量上能拿出多大的一个量从美国买油。

想想,这张支票可能还只能从服务贸易方向开。就是我一直判断的数字和服务贸易市场的逐步开放。这只是个逻辑的沙盘推演。

5、长线谋求的恐怕是美国道路参数的修正。理由我前面讲得很充分了。特朗普70岁了。你看看美国的宏观账户这50年沧桑之变的衰败图,正好对应着他50年的商海的职业生涯。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有感觉,美国是怎样从一个强大的生产者蜕变成一个有点极端的消费者的。

制造业边缘化和空心化对这个国家教育体系、劳动者技能素质、以及社会阶层的分裂的危害。可能进入临界状态了。举个例子。也许只是一个剪影。2016年,福耀玻璃从国内调集中国工人和已经上岗了半年多的美国工人进行了一场生产效率比赛,给汽车玻璃压膜。福耀公司制定的生产定额是800片,最终中国工人做到了1011片,超出要求20%,而美国工人平时的工作效率只有500多片,因为比赛激发了竞争意识,才提升到了792片。也就是说实际的劳动生产率美国工人只有中国工人的一半不到。

所以,你看看特朗普集团开的方子,章法是很清楚的。

对外提关税,对内降企业所得税,跨国公司你们看着办,自己去权衡,全球资本配置和布局要不要调整,全球化代工产业链会不会冲击。

6、最近一段时间,市场上许多观点多理解为情绪自然宣泄,虚妄的东西就不用太计较。贸易摩擦针对大豆、农业,可能会对我们的通胀有影响。针对飞机,中国天空现役好几千架波音,每年折旧量很大,美方如对关键零配件进行报复,将会给我们带来困难。抛美债,美联储QE到期的本息买买债,缩表步子慢点,会对冲掉一些影响,现在美国的利息比日本、欧洲要高得多。贬值,也会带来很多问题,会转化为我们的通胀。这是常识。

7、最后,我讲几个和股市相关的感性判断,供批判。

第一呢,摩擦的成本恐怕不会转化为美国的通胀,至少主要部分,是由全球代工厂产业链去消化,受不了,你跨国资本就想办法改变自己的资本布局,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对外提关税,对内降企业所得税,我已经做好了,剩下的你自己去权衡。台积电会不会跌、三星会不会跌、我们的代工厂怕是也在压力区。我只是沙盘推演,供思考。

第二,我们要采取措施反制,要巩固过去二十年全球化的产业链的成果。怎么办。降成本,怎么降?改革是唯一的选择,改革首要的怕是要强力抑制经济租金,包括政府的租金、垄断的租金、土地的租金,把利润留给真正创造价值而非分配价值的主体。大家都明白,我就不具体讲了。所以,金融地产的镀金时代怕是过去了,去年代表周期的β的趋势方向,可能不仅仅是筹码微观结构的压力吧,基本面也是有的吧。包括大消费白马蓝筹,好听一点叫消费升级,不好听一点,本质上还是房地产繁荣周期的延伸吧。所谓排浪式消费的线索。

第三,互联网的壁垒如果要逐步降低的话,以商业模式创新为主的中概股、独角兽、TMT的预期将如何演进?互联网企业或不能独享红利了。

第四,“进口替代”是明确努力的方向。坚持技术突破、进口替代、向价值链的中高端爬升,有哪些?借用特朗普集团报告里的原话“如果中国利用国家机器在价值链的地位不断爬升,基于中国旨在主宰未来的技术,包括机器人、健康科学、人工智能, 这些做法都是威胁美国珍贵的创新领域 ”。对手害怕的就是我们要不懈努力的。台日韩一年对我们2200亿美元逆差,如果能干掉它一半,跟美国人周旋也许会轻松很多。当然这需要一定的时间。

2、过去40年全球化面临清算, 中国将从四个方向着手应对

1.  不要把中美贸易战当成偶发事件处理。不能简单认为是特朗普为了中期选举的一个手段,也不要完全归因于修昔底德陷阱之类的遏制中国战略,这些认知都存在一定局限性。

2.  过去40年全球化面临清算。参与的各方可能都进入了某种临界状态。中国、美国、跨国公司、Wallstreet、Mainstreet等等。

3.  美国民意的变化。要问,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特朗普团队只是号准了民意的脉,选择了贸易战。关键是为什么会有如此的民意变化。自上而下的“同仇敌忾”情绪与华尔街的失势,相得益彰。

老百姓认为全球化的代工厂偷走美国人的工作机会,偷走了美国人的工程师红利,使得他们的要素收入(劳动报酬)增长越来越慢。精英们认为17年前是他们将中国抬入了WTO,但中国人只摘走了自由贸易的花朵,把精英带去的基本价值的种子拒之门外。所以失望至极。

4. 全球化最简化的经济学模型就是资本套利,因为资本是可以跨境自由流动的,而劳动力是有国界的。资本无界人有界。所以人工要素的价差就转化为了资本的利润。

5.  这个模型下,跨国资本(华尔街)和抓住了历史机遇实现工业化和城市化的中国是利益共同体。以至于今天特朗普团队最后一个具有华尔街色彩的科恩被解雇后,我们的工作可能会变得有点棘手。

6.  美帝的没落只是全球化的剪影。强大的跨国公司和衰败的宏观账户是一对矛盾体。

7.  在今天全球20多个产业中,中国只在能源、钢铁、房地产、家电等产业上呈现压倒性优势,通信设备、电信行业,华为和思科大体上打成平手,其余都差距较大,包括我们为之骄傲的BAT与美帝的GAFA 在各自对标的领域仍存在量级上的差距。跨国公司引领的软件、半导体、医疗机器、生物制药、农机、快消品,中国企业还只能望其项背。

8. 全球化、跨国公司就是全球代工产业链。台积电干的活是高通、博通的订单,完成的是跨国公司的营收,实现的却是台湾地区的GDP。跟富士康一样,接的是苹果的订单,实现的是中国的GDP。全球化模型下,强大的跨国公司最后将美国的产业简化到极致的两端,一端是知识、技术密集型高端产业,另外一端就是农业。中间很多都空出来了,就是全球化产业链:代工厂。美国的跨国公司每年为海外经济体实现近2万亿美元的GDP。

资料来源:Wind,天风证券研究所

资料来源:U.S Census,天风证券研究所

资料来源: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天风证券研究所

9.  衰败的宏观账户留给了美国。生产型社会滑向消费型社会。某种程度上讲,宏观帐户恶化是为资本套利买单。如果一国购买的商品越来越多超过它所卖的,意味着它就必须要卖掉更多的资产来支付。资产的创造往往意味着整个国家进入负债经营模式。

资料来源:Wind,天风证券研究所

10.  更进一步的演化是社会结构的变化。制造业的边缘化,使得国内要素收入增长缓慢,劳动生产率下滑,贫富悬殊,人与资本矛盾冲突。(下图蓝色代表制造业)

资料来源:U.S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天风证券研究所

资料来源:U.S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天风证券研究所

华尔街Wallstreet投资繁荣Mainstreet大众就业和工资萧条的反差。下图为美银美林统计的1948年至今美国股票债券市场总体回报指数上涨(红线)和工资占GDP百分比比率下降的情况(蓝线)。

资料来源:Bank of America Merrill Lynch,天风证券研究所

贫富差距扩大使不可持续的信用债务扩张成为维持经济增长的关键,而信用债务扩张又进一步拉大贫富悬殊(“把贷款卖给穷人”)。有可能“长期停滞的陷阱”(萨默斯为这一模式推演的悲观场景)。

11.  我们可能要带着历史观来思考当下的贸易战。不要简单事件化。

如果特朗普赢得中期选举,就很可能做八年总统。会输吗?

12.  贸易战打响,我觉得现在很多人理解的几个结论是有问题的。

13. 第一个会传递到美国的通货膨胀会上升?这个可能是有问题的。我们希望战端一旦扩大至电子类产品(电子对美出口1500-2000亿美元,约占我们对美贸易的40%),会导致诸如苹果手机、平面电脑涨价,通胀上升,而至金融资产波动,消费需求受损,从而经济下行,贸易战进行不下去,甚至中选败落。这个场景发生的概率并不高。全球贸易战关税提高不会转化为美国通胀的上升,而成本主要由全球产业链各代工厂内部消化为主。所以EM股票市场全球化产业链代工厂的股票要跌,无论是台湾地区的、韩国的、还是中国的。

其实想想也是,美国这种两头产业结构,我也不具体做芯片,我也不做液晶屏,我也不生产PC,都是代工厂干的,你这产业链中间地段打将起来,与美国无关。如果苹果不涨价的话。我苹果手机订单下来,你代工厂还能要求我提价,不提价你就不做。怎么可能呢,你这产业链产业工人都落在你这,你就不接,怎么可能呢,代工厂干的就是要素收入。

14. 未来不论怎么打将起来,中国要保持住战略均势,会从以下四个方向去做事情采取措施:

第一个是履行世贸承诺,降关税,可能全球会越来越要求中国应该按发达国家的关税水平来要求自己,你已经不再是一个发展中国家了,这至少是一个中期趋势。

第二个你要巩固住在全球化分工已经取得成果,让产业链移不走,我们就得降低成本。今天我们只能减少使用重商主义的财政补贴,汇率方面也不敢“打”。唯一能做的就是,抑制超级地租,限制资金和资源流向政府债务平台,限制国有企业的杠杆,限制流向房地产,让中国的产业链更低成本获得资源和信用要素,减少挤出。

所以你看贸易战端一起,中国国内反而加紧压缩政府债务投资,加紧控制房地产,而不是担心经济下行压力,搞刺激,说明逻辑极其清晰。

第三个是加快核心技术突破,进口替代,向价值链高端爬升。这里我们要清楚,中国要进口替代的不是美国,美国高端源代码是绝对对中国封锁的,也是对整个外部世界封锁的,那是美国式资本主义精要所在,是一套靠对人基本价值、原创精神的尊重和体制性保护的创新机制。我们要突破的实际上是高端代工厂,我们要干掉的是台日韩的逆差。这种资本密集的升级方向,国家体制是一个优势,京东方是一个例子,芯片也有可能,从“缺芯少屏”变成“芯屏器合”是有可能的。

2017年中国对台、日、韩的逆差达2200亿美元之巨,如果缩小一半,跟美国人谈缩小1000亿顺差就会轻松很多。

第四个可能是要有条件地开放数字和服务贸易市场即互联网。在2015年之前,这个行业的从业者从没有想到今天这个结果,2015年之前GAFA在这个产业中基本上是神一样的角色,没有人能够望其项背,GAFA当时大概占据了全球70%的服务和产品。BAT那时候还相当于“草原上的郭靖”,然而短短3年时间,“郭靖可以上华山论剑”了,今天远在大洋的彼岸成长起一个可以和GAFA对峙的商业生态系统,BATX、BATJ以及我们看到的科创独角兽,同时还有大批的初创型公司正在中国孕育。

在这个过程中,美国看到了一个硬币的两面,背后其实隐藏的是中国政府在过去5年投入打造的巨大的经济网络,把14亿人整个连接在一起,万物互联形成数字的海洋,海量的市场蕴含着数字经济巨大的潜力。

要减少1000亿美元贸易逆差,在现有全球产业链分工的代工厂结构下,在经济行为上短期内是不能够实现的。首先美国人拿什么出来跟你交换,高端源代码是不可能的,难道靠大豆、牛肉缩小逆差?

实际上美国想要的是中国巨大的互联网经济,14亿人有效地连接在一起,人和人连接、人和物连接、物和物连接。5G的升级,在国家力量支持下,中国人在这个方向上领先欧美半个身位,所以美国进入不了这个市场会很吃亏。中国对美国的GAFA树立壁垒,美国必然也对中国的华为、中兴以及其他产业树立高墙,短兵相接,他现实中想得到的就是这个市场。

特朗普“敲诈”,现实的好处也有中期选举时很多民主党的票也可能会倒过来支持,硅谷科创界传统意义上是民主党的票源,共和党对应的是制造业、能源和农业。

开放互联网,对GAFA、FANG,对BAT中概股和独角兽,恐怕也是喜忧参半。

3、立足自身,稳定好投资-储蓄账户,其实谁拿你都没办法

本文由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学教授、天风证券首席经济学家刘煜辉在2018年3月23日天风证券电话会议谈中美贸易战内容整理而成。

中美贸易战已经打响了,双方已经摊牌,一年前我们就一直在推演,这件事是一定会发生的。西方资本主义大体上可以分成英美式和英美式以外的两个完全不同的体系,英、美是两个先后统治世界次序的主宰者。在我看来特朗普应该是深谙英美式资本主义精要的总统,最知道这种美国式资本主义的优势在哪个地方,我个人认为美国式资本主义的优势主要有三个方面是独一无二的:

1、美元本位的国际货币体系;

2、非同一般的高效率的驱动不断地引领全球的产业变迁、产业转型和技术创新的非常有深度的金融系统;

3、完备的国家治理。美国建国243年以来,国家治理体制上没有任何变迁,这个体制之所以绵延至今、主宰全球次序的制定,最重要的是其代表对人普世价值、原创精神的尊重和体制性的保护。

这三个方面决定了美国能够支配和利用全球所有经济体的基本的储蓄账户、宏观账户。只有这样的经济体能够实行国家层面的运转,控制全球的基本投资储备账户转化为本国的利益。特朗普作为二战后六七十年来在商界经营近50年的商人,他最理解这样美国式资本主义运作的精要,也知道如何使这套体系连绵不绝,能够不断地转化为美国国家利益的沉淀,他比那些建制派的政治精英更理解其中的奥义,看到并亲历美国在过去30年、40年整个经济的运行、社会蜕变,他知道美国式资本主义经济运行的这套机器过去30年、40年来出现的问题。

从经济研究的角度,只要展开看美国经常项目差额过去长达50年的变迁,就可以看得很清楚美国这部机器在过去30、40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17世纪美国成为一个贸易顺差国以后,是全球的商品和服务的主要提供者,绵延100多年一直是贸易顺差,甚至很大。直到1971年首次出现贸易逆差,在1976年的时候经常项目也出现了逆差,但是整体来讲美国的国际收支在1976年之后的20年基本上是平衡的状态。1976年出现逆差以后,之后20年中的前半段(特别是美国结束滞胀)经常项目逆差逐级扩大,里根执政后半段,他的执政政策开始发挥效应以后,一度通过打贸易战,降低要素成本、资本回流,在后半段的10年经历老布什、克林顿,1998年之前美国经济有一个中兴的。从产业来讲,这一段中兴对应的正是信息工业的摩尔定律的效应,整个世界进入PC时代,美国引领的PC时代,那个时代信息产业主体是制造业,出现了IBM、微软、戴尔等一批IT巨头,带动了美国经济中兴。再往后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以后,我们看到美国的经济模式从生产型社会开始逐渐深度地滑向消费型社会,这段时间对应了克林顿执政后半段,美国的居民部门及政府部门负债的迅速扩张是1998年之后。

图1  中美经常项目差额占GDP比重

资料来源:Wind,天风证券研究所

而从全球来看,直接对应的另外一个经济体的变化就是中国崛起。因为中国是2001年入世,但是中国外向型的累积储蓄的模式在之前的一段时间其实已经成型。如果和美国的账户对应起来,1998年到中国入世的时间区间应该是整个改变全球账户的非常关键的历史时刻。经过这个时段以后,你看到全球宏观账户,特别是中美两个国家的宏观账户完全是一个对称变化的状态。

中国加入了WTO以后可以说是如鱼得水,中国借助全球化把生产、供应、贸易弄成一个多边框架,在全球范围内重新构造供应链,国际分工在全球化推动下,不断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拓展,在全球化的浪潮中,中国无疑是最大的受益者。从数据上看到的中国真正的崛起,其实是1998年之后,从数据上的起步,体量完全进入了加速度非常大的状态,就是1998年到2001年入世的历史时间窗口,中国占全球出口份额从2001年之前的不到5%,入世16年现在在WTO框架下大概现在是15%。从宏观账户的变化来讲,中国借助了WTO的这样一个全球化的体系,迅速完成了自己的工业化和城市化的过程。在WTO的框架下,中国不光成为美国的竞争对手,也将成为全球其他国家的竞争对手,如此,全球贸易可能会向中国“单极”的方向发展。

图2  美国商品贸易差额

资料来源:Wind,天风证券研究所

中国出口占世界份额15%,超第二位美国4%,超第三位德国5%,后者难以匹及,所以在WTO框架下,中国无疑是最受益的。全球国际分工产业链、供应链重构以后,许多产业链整体迁移到中国,或者以中国为中心来组织。比如CES消费电子、汽车、通讯设备、装配制造,全世界最有竞争力的产业链和产业工人(工程师)都落在了中国,包括未来的新能源汽车、智能汽车这个方向。长此以往,正如班农的看法,21世纪中国将统治全球的制造业,这个判断是可能的。

因为现在中国不光与美国存在竞争,美国要把WTO多边框架的桌子掀翻,其他国家其实也想掀翻,然后自己绑在一起另起炉灶。因为这个框架下,许多产业链都会迁移到中国。其实追溯全球宏观账户演变的历史,中美之间的矛盾一定会爆发,无论是哪个总统,只是时间的推延。作为一个商人,特朗普可能比一般建制派的政客更准确地感受到这点,并迫切地实施。所以背后其实是宏观账户的问题,是一个道路的问题。特朗普实际上要修正的是在过去30年、40年可能有点老化的美国式资本主义机制,逐步的产业空心化、制造业边缘化。美国现在的产业简单来讲就是两端,一端是知识、技术密集型高端产业,另外一端就是农业,中间基本上都空出来了。这个实际上是美国这部资本主义的机器在过去30年、40年参数逐步失灵,从生产型社会滑向消费型社会,对于特朗普来讲要改变这个路径,遏制这个方向,实际上要修正的是美国整个的宏观的基本账户,投资和储蓄。

国家的国际收支平衡从恒等式的角度来讲,另一头是这个国家的投资和储蓄账户平衡的关系。修正账户从根本上讲是要提高国家储蓄率,等于修正美国道路的问题。作为工作的抓手,宏观恒等式的另外一头,肯定要落实在贸易平衡上面。

从基本宏观账户的内在逻辑推演来看,为什么特朗普经济政策的一头重心会放在贸易保护主义,从逻辑上讲他的直觉是很顺畅的,找到了国家的症结,这是我们的理解。如果直白地讲,特朗普要提振美国经济,创造总需求的扩张,通过减税或者基建的投资扩张,如果拉起的经济都转化为中国的顺差或者其他国家的贸易出超,这肯定是不愿意的。经济的提升,总需求的扩张所带来的溢出要沉淀在国内,转化为企业或者家庭部门储蓄的增长,这是很正常的想法。所以从基本恒等式的两头,这边要沉淀到国内,必然的另外一头工作的重头就会放在抑制国外部门获得其经济扩张的效应这个方向上,他要在这个上面着力是很正常的。

我今天也看了一些关于接下来状态的判断的报告,比方说有些人提到了新冷战、中国可以通过抛售美债报复等。我觉得这个想法基本上完全是很主观,应该说和客观的事实相差甚远。你首先得认定中美之间的贸易是一个不对称的状态,2017年中国对美国卖了5050亿美元的商品,美国对中国出口仅1300亿美元,作为对美国3750亿美元的顺差国,从报复的角度而言肯定是不对称的,中国肯定不会是报复,这个方向基本上可以肯定的。我觉得中国在应对上面可选的应该有限,在两方不对称的状态下,首先出口退税这种财政的不公平补贴,中国肯定不会再用;汇率方面也不敢打,因为“打”起来的话肯定是对美贸易部门的利润受损,我不认为会传递到美国的通货膨胀的上升。我认为这个成本的大部分肯定是压缩、侵损企业的利润,特别是中国做封装、组装、最后集成的这块,这块的比重是非常大的。中国现在一年对美国出口5050亿美元,其中1500亿美元集中在智能手机、电脑和电脑配件,我觉得中美之间的博弈肯定会对中国这些产业链企业的这块利润带来的负面冲击。中国的顺差主要是要素收入,也就是企业的利润。

因为经过这么多年,产业链和产业工人都在中国,不可能因为美国提高25%的关税就不接这个单,无非是中国在做的过程中企业的利润受损。最近电子股跌得很狠,可以说前期是有预感的,电子占对美出口份额近1/3。中国政府要帮助自己的企业,财政的出口退税肯定不会加码,汇率也不敢“打”,剩下的就是想办法帮企业降低成本。国内企业的最大的方向就是抑制资源流向政府平台和地产,甚至导致地租下降,抑制对这个方向的资金或者信用资源的挤出效应,这对国内企业的帮助就非常大。抑制资金向金融地产、向政府平台的方向溢出,使得资金更充足、低成本地扶持自己产业竞争力,是目前基本上唯一能做的方向。

双方如果发生贸易战,对于中美之间的顺差基本上是不可能改变的,跟美国贸易接触最大的电子产业,供应链和生产链全球分工短期内也改变不了,因为整个产业链包括技术工人全在中国,中国的生产水平最高,不可能转移。

从这样的结构来讲,对于中美贸易之间这么大的顺差,短期内不可能打出一个结果,因为这种改变,包括美国所谓产业的回归,宏观账户的改变,这些都是慢变量,短期内不可能见到成效。美国人抡起贸易大棒想要什么东西呢?他想要的也很明确,对中国这块最想要是数字贸易和服务贸易的开放市场。中国的互联网经济、数字经济是很大的蛋糕,美国人看得真真切切。过去中国对美国的科创巨头树立了一个很高的贸易壁垒,中国的BATX和其他独角兽在这种墙的保护下迅速成长起来。因此美国看到了中国互联网经济、数字经济需求巨大的市场,他绝对是眼红的。在2015年之前,这个行业的从业者从没有想到今天这个结果,2015年之前GAFA在这个产业中基本上是神一样的角色,没有人能够望其项背,在GAFA大概占据了全球75%的服务和产品。然而短短3年时间,今天远在大洋的彼岸成长起一个基本上可以和GAFA对峙的商业生态系统,BATX以及我们看到的科创独角兽,同时还有大批的初创型公司正在中国孕育。

在这个过程中,美国看到了一个硬币的两面,背后其实隐藏的是中国政府在过去5年投入打造的巨大的经济网络,把14亿人整个连接在一起形成数字的海洋,海量的市场蕴含着巨大的潜力。而美国这一批在商业模式和技术都处于领导地位的科创巨头竟然被挡在市场之外,这个是应该看到的。美国通过直接的短兵相接希望得到一些什么东西?很显然中美之间的宏观账户短期内出现很明显的变化,减少1000亿美元贸易逆差,在这么一个国际分工的结构下,在经济行为上基本上是不能够实现的。实际上美国想要的是中国巨大的互联网经济网络,14亿人有效地连接在一起,人和人连接、人和物连接、物和物连接。5G的升级,在国家力量支持下,中国人在这个方向上领先欧美半个身位,所以美国进入不了这个市场会很吃亏。中国对美国的GAFA树立壁垒,美国必然也对中国的华为、中兴以及其他产业树立高墙,短兵相接,他现实需要得到的就是这块。

中美博弈的结果,可能是双方达成一个阶段性的协议,或者找到一个妥协的方式,美国人希望看到的就是在互联网市场分一杯羹。其他方面,特朗普心里很明白,我们看得很清楚,全球化以后产业的国际分工结构短期内是改变不了的。产业链包括技术储备等都不是一个短变量,而是长期时间积累,落地在一个地方。中国未来的出牌,一是打好太极,自己心里很清楚,美国人要的是什么东西,并不是真正想跟你在这个方向“打”,有些东西你知道对方要什么就好谈了。另外,中国要保持基本的宏观账户,目前格局的延续,关键还是要立足于自身,自己的马步扎实了,所有的对手都拿你没有办法。只要真正坚定走十九大确立的方向,制造强国、坚定地压缩金融地产挤出的效应,稳定投资和储蓄的基本账户,美国也束手无策。如果立足自身,包括接下来我们利用国家机制在核心技术上形成突破,比如京东方第6代柔性屏的量产,成为了全球的技术引领者。比如半导体芯片的进口替代,将“缺芯少屏”变为“芯屏器和”。如果保持制造立国的基本点,在这个方向在技术能力上形成突破,中国现在基本的宏观账户的优势其实谁也撼动不了,双方保持基本战略的均势持续下去。

4、一年前的一次思考——对川普的认知和中国的应对

本文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教授,天风证券首席经济学家刘煜辉于2017年3-4月份,应要求提供的一个对美国经济政策的认知以及中国应对的个人意见。

刘煜辉老师经常讲,他个人对宏观经济的研习,只看重基本宏观帐户之间的内在逻辑,然后去推演相应的结果,至于其他,模型也好,数据也罢,更多只是开枝散叶。

1、从过去几个月的观察看,特朗普政策团队的逻辑应该是自洽的。谈一些感性的体会。比方说,一头将多德.弗兰克简化和放松,某种程度就是为商业金融系统的信用扩张铺路;另一头拟减税和基础设施投资等财政扩张拉升名义经济增长。

当商业金融信用轮子转动加速后,央行的货币信用的轮子自然就可以减速了,这就是货币政策正常化。

个人意见,耶伦与川普政策团队看上去是逻辑自洽一体的,有点像双簧,美国是靠专业精英团队来管理经济的,理解这一点很重要。不要看表象。

美国经济现在应该在沿着其潜在增长水平在运行。经济增长2.1%,核心通胀却达到了1.9%,失业率创了危机以来的新低4.3%,从通胀和充分就业状态看,美国经济增长已经几乎达到了其潜在水平。

特朗普政策对总需求的扩张效应,额外都可能抬升未来通胀中枢水平,本身就需要有一个对冲,所以讲,这一轮美国货币政策正常化过程很可能是可持续的,是有清晰的逻辑计划的。

这就牵涉到中国利率被牵引的问题。很现实。

汇率不能太动的情况下,国内货币政策独立性某种程度要做出牺牲,不可能三角,利率必然受到美国的更多牵引美国现在不仅面临加息周期,还面临着缩表,也在做压力测试。美联储现在持有结构,五年期以下的国债占其持有国债头寸的55%,也就是说这些国债陆陆续续到期不进行再投资的话,五年之后美联储缩表1.35万亿美元,从现在的4.5万亿降到那个时候的3.1万亿。还有就是加息,联储代表性的“鸽派”的意见是,今年后面的时间再加两次也是合理的,今年可能加三次基本上是一个共识,确定性的状态。当然当下美国经济的动能也不是很强,你看利率期限结构很平,短端利率上升很稳健,长端有点踟蹰不前,但是正常的套利机制也会被动地推动长期利率慢慢往上走,平坦化-陡峭化-平坦化。到了今年年底再加两次的时候国债十正常情况是应该到3%附近,如果明年再加三次可能能进入3.5%以上区间,然后对应对中国利率的牵引,中国的国债十要对应到一个什么样的水平?我个人感觉有可能会回到2013年6月份之后下半年中枢的水平,也就是4.5%之间,对应着2013年中国的要素和资产价格,可能是合适的,那个时候不是特别贵,但是当下的资产价格水平会不会有压力?

2、我想从宏观基本账户的角度,讲讲我对川普想法的认识。

这轮减税属于“全覆盖”,企业、穷人、中产和富人,都有所涉及。

能不能过国会,主要的障碍是减税会否导致财政赤字和政府债务恶化。

也就是说“拉弗曲线”的“以量补价”能不能出来。

个人意见,可能要将从宏观收入和生产帐户,到国际收支帐户,贯通来体会。

即经常账户赤字=外国资本净流入=总储蓄-国内总投资。

从储蓄应用三个方向看:1、投资(私人和政府),2、借给政府(赤字,政府用于开支),3、借给外国人(资本净流出)。所以从储蓄投资账户上看,减少经常账户赤字的根本途径只有两个:一是多储蓄。国民储蓄率的提高,将减少对外国资本的需求和外国资本的净流入。另一个途径是削减政府赤字,释放出更多的资金用于国内投资,从而减少对外国资本的需求。

国民储蓄率提高的根本,是需要调节美国式资本主义这部机器的技术参数,全面修正过去30-40年产业空心化,从生产型社会全面滑入消费型社会的趋势。

反全球化倾向,抡起贸易保护主义的大棒,从逻辑上是可以理解的。限制你外部世界汇率弹性,提高你出口产品成本,压你开放市场(特别是服务业),通过美国服务业可贸易的巨大技术优势,稳定并缩小经常项目赤字。

通过税收调整,与美国以外的世界(特别是中国)竞争人、竞争资源、抢产业,也是可以理解的。现实也是这样的,存在现实可能。

美国现在除了人工贵一点,其他什么都便宜,特别是土地厂房价格低。相比较中国今天的“超级地租”,美国有点像处在中国上世纪90年代到2007年那一段招商引资的时段。能源价格只是中国的一半。物流是中国的一半,金融成本只有3成。如果你要出口的企业,在美国建厂,还可以减免清关成本。至于人工,五大科技巨头投入了数万亿美元在AI(人工智能),AI(人工智能)已经是趋势,意味着人工的成本在未来最终产品价值构成中的占比会越来越小。 这对美国等于是赢得长期的占优策略。

至于期待中“拉弗曲线”,取决于以上方向的推进和执行力。个税调降,遗产税取消。大量中产和富人就会带着钱,蜂拥而至美国。再结合企业税调降,这样就会出现大量精英推动产业发展,大量产业带动就业的繁荣景象。虽然短期看税收损失,但以量补价,经济繁荣了,政府收入增加。这是川普政策期待中的逻辑。

3、盎格鲁-萨克逊自由资本主义应该从整个西方资本主义体系中分离出来观察。

川普明显不是那种过去30-40年西方资本主义世界的生产关系(人和资本)改变的力量。

但川普有可能是近50年最深谙盎格鲁-萨克逊自由资本主义“精义”的总统,是一个坚定的美国式资本主义的捍卫者。即他懂得如何利用美国独一无二的三大优势(即金融、货币体系、以及保护创新力量源源不断出现的机制),能够不分畛域地利用世界的储蓄账户,能够无限期、最大尽度地、可持续地负债运转,实现美国国内福利最大化。

川普要干的就是,调节这部机器可能有些老化和偏差的技术参数(在2007年经常项目赤字/GDP居然达到了7%,高度金融内生化和产业空心化最后导致了一场巨大的危机),使之成为一部实现美国价值最大化的永动机,减少阻尼,保持足够的动能。

4、中国在压力之下,显然是做出了选择(不好多讲了),尽管有些被动,但我们也没有其他路可以选了,我们只有这条路,中国只有把政策的矛头指向国内的金融泡沫和资产泡沫。只有压缩他们,抑制房地产部门的资产创造,抑制金融交易性环节的活动,显著降低金融交易的收益率,抑制债务信用创造,减少巨大的挤出效应(特别是昂贵的地租),让产业资本ROE能止跌回稳转升,倒逼并创造条件(有深度、有广度、能融资的资本市场)来支持金融资本与产业资本深度融合(权益)。

光靠减少挤出肯定是不够的,根本还是要推进改革,来推动分配结构从政和资产部门府向私人部门和产业部门大幅度的转移。比方说财政政策要从投资转向为企业服务,为企业减负、减费,帮助企业降低成本;比方说让劳动力市场变得更加流动,提高劳动力的使用效率。

以上种种都是为了来重构人民币汇率稳定的基石,找回丢失的锚,在G2前所未有的博弈中站住,找到均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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